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柚:夜晚的故事

  鸡跳上桌子偷吃剩饭,母亲挥着笤帚吆鸡,嘴里会骂,瘟鸡!猪不吃食,拱猪圈啃瓦碴,找虫吃,母亲会骂,瘟猪!对生产队里不讨喜的人,母亲称其为瘟人。

  我觉得瘟神应该不是好东西,但嘴上不敢说。她是老师,我是学生,说错了怎么办。

  她伸手拽一下毛线,毛线团在纸盒里笨拙地打两个滚。她把毛线在细长的食指上绕一圈,继续不紧不慢打毛衣。

  毛线团是前几天晚上绕的。我和她的宿舍隔两间屋,她有时会把我叫过去,要我帮她撑一把毛线,让她绕线团。有时,她把我叫过去,查一下作业,讲两个故事。

  她说,瘟神是一种小虫。小虫躲在水里,会钻进人的汗毛管,到人身子里这人就病了,大肚子,肚子一天天大,最后肚子胀破人就死了。

  她笑,露出洁白的牙,说,这里没有,我家那里有。我家那里靠长江,长江有钉螺,小虫就住在那种螺蛳里。

  她说,把那种螺蛳找到,消灭掉,小虫就没地方住了。江边几个生产队找钉螺,称斤重记工分呢。

  她停止打毛衣,问我,你多大了?她那只白净的手仰躺着,食指缠绕着一圈毛线,仿佛一只被勒死的小白兔。

  她说,那个女伢子比你大,上五年级,是我乡下表妹。她家里找螺蛳记的工分最高。她有透视眼,晚上,伸手不见五指,她能看到芦苇滩上的螺蛳。

  你晓得透视眼是什么东西?是x光眼睛,黑黢黢的晚上,人在她眼里,就是一颗骷髅头,一副骨架子。

  讲到这里,她停下来,扬起纤细的眉毛,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屋顶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,屋顶黑乎乎的,只有罩子灯上方一块筛子大的暧昧光影。

  她说,床前明月光你还会背吗?我立即挺直腰板,底气十足,大声、流畅地背一遍。

  她牵了一下嘴角,做出笑的表情,目光滑下来,在糊着报纸的窗子上停顿一下,落在我头上。

  刘老师和她都是下放知青,在这所街道小学当教师,住一个宿舍。刘老师会弹风琴,教我音乐,很少叫我来宿舍玩。倒是她,什么也不教我,还经常把我找来,有时查作业,有时背古诗,讲故事。

  宿舍铺两张床,不管冬夏都挂着棉纱蚊帐。帐顶盖着报纸,墙上、窗户上糊着大白纸。床底下放着花瓷盆。墙角拉一根短短的皮线,上面晾着几条小毛巾,几件女人的小衣服。

  小屋里有一种特别的气息,有百雀羚、香胰子、梳头油的味道,让我沉浸其中,有些温暖,有些亢奋,有些恍惚。感觉她像我的姐姐,又不像。感觉有点怪,却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我坐在她的床沿,听她讲x光眼睛的故事。感觉她的床很软,她的声音很远,自己晕晕乎乎似乎飘起来。一种清甜湿润的雾气包裹着我,那个故事丝毫没有吓到我。

  三十多年前,好多个晚上,她给我讲过好多个故事。现在记得清的只有两个。这是其中一个。

  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男知青。他插队的那个生产队有一口很大的塘,塘好多年没清了。有一年冬天清塘,太阳落山的时候,从淤泥里挖出一条长相奇怪的肥鱼。队长、社员都没见过这种鱼,知青们更没见过。农民胆小,知青胆大,收工后几个知青把鱼拎回宿舍烧烧吃了,还喝了一点小酒。他那天拉肚子不能吃荤,喝碗粥就睡了。

  大家睡得特别香,打鼾的声音都没有。天快亮要上工了,他点灯起床穿衣,其他知青还赖在床上。他走到一张床旁边,推了一把那个懒虫,没反应。他凑近那个知青的脸一看,吓得两腿发软。那个知青的脸像个瘪皮球灌了水在晃荡,眼睛鼻子嘴巴摊在脸上,像是画上去的,没有立体感。

  她说,那个男知青是她同学。那条鱼叫做化骨鱼,人吃了它会昏睡,昏睡中人的骨头慢慢化掉。人死了,皮不烂,人皮包着血水,像个橡皮人。

  她跟我讲这些吓人的故事,我竟然浑浑噩噩不觉得害怕。刘老师回来,我回自己宿舍,洗脚睡下,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睡着了。第二天起来想到头天晚上的故事,心里才有点怕。但这点怕很快被校园的喧嚣驱散了。

  学校的白天最热闹,晚上最安静。晚上,空荡荡的校园,只有几个知青的宿舍亮着昏黄的灯。这里没有鸡,没有猪,没有狗,要是人不作声,寂静得跟乱坟岗一样。在这样的晚上,她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讲吓人的故事?

  前几年,我碰到那所小学的退休教师,打听那批知青的下落。他们说知青后来都上调回城了,安排都很好,但没有她的消息。

  前几天偶然看到一篇博文,讲述公社革委会主任、生产队长拿上调指标要挟,蹂躏女知青的事情。文章唤醒记忆,她迅速从我脑海里蹦出来。或许,那些个深更半夜,她见我坐在床上晕晕乎乎,以为我瞌睡,讲恐怖故事就是要把我的瞌睡虫吓跑,好让我继续陪着她。她哪里知道,我晕晕乎乎不是瞌睡,是缘于对她的喜欢。

  她不怕那些恐怖故事吗?应该不怕,那是别人的故事。黑漆漆的夜晚,有些东西潜伏在窗外、门外。一不小心,她就会成为新故事里的受害人,那才是她真正惧怕的。(哑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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